
很多人一直认为,美国今天的问题,恰恰证明了市场经济并不能真正发展生产力。因为在很多人的印象里,美国已经不再是那个拥有庞大工厂和蓝领工人的工业国家。它越来越像一个依靠金融、美元和资本运作维持繁荣的国家。

于是很多人得出结论,市场经济发展到最后,终究会脱实向虚。这个判断并不完全错误。但很多人没有意识到,美国之所以会金融化,并不是因为市场经济失败了。恰恰相反。正是因为市场经济把生产力发展得太成功了,所以才会出现今天的金融化。市场经济真正强大的地方,从来都不是金融。而是它对效率的疯狂追求。在人类历史上,大部分社会其实并不鼓励效率。因为效率的提升,往往意味着旧利益被摧毁。新机器会让老工匠失业。流水线会让老师傅失去地位。互联网会摧毁传统行业。很多社会天然会排斥这种变化。但市场经济不同。市场经济甚至会主动奖励这种破坏。因为谁效率更高,谁就能赚更多钱。谁效率低,谁就会被淘汰。于是整个社会会被迫不断升级。

这也是为什么工业革命会率先发生在市场经济国家。因为只有市场经济,真正把“提高效率”和“获取财富”彻底绑定在了一起。例如当年福特推广流水线生产汽车。很多人喜欢把这种企业家描述成理想主义者。其实并不是。流水线最大的目的,本质上只是为了降低成本,提高利润。但结果却是整个社会的生产效率被彻底改变。汽车从奢侈品变成普通人也能消费的工业产品。整个美国社会的运行效率因此提升。这就是市场经济最复杂的地方。资本家追求的未必是社会进步。但在竞争压力下,他们会被迫推动技术进步。市场经济并不依赖人的高尚。它依赖的是人的逐利本能。而美国后来出现的“去工业化”,其实也是这种逻辑的延续。

很多人认为,美国是主动放弃制造业。其实不是。真正放弃制造业的,从来不是美国政府。而是资本本身。资本天然会流向利润最高的地方。当美国企业发现亚洲拥有更低的工资、更低的土地成本、更宽松的环保限制时,大量制造业外流几乎是必然结果。资本从来不讲情怀。它只计算收益率。于是美国逐渐失去了大量劳动密集型产业。纺织业开始外流。普通电子装配开始外流。家具、鞋帽、玩具也开始外流。而美国自己则保留利润更高的产业。例如金融、军工、高端科技、芯片、生物医药以及规则制定能力。本质上,美国并不是不制造。而是不再愿意从事利润较低的普通制造。因为市场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以后,会出现一种现象。那就是资本过剩。当一个国家已经积累了极其庞大的财富之后,资本会越来越不愿意进入那些回报周期长、利润率低的实体行业。开工厂太慢了。制造业太苦了。十年回本的行业,对资本来说已经没有吸引力。金融则不同。金融可以通过杠杆迅速扩大收益。可以通过资本运作快速积累财富。于是金融开始膨胀。

资本市场开始凌驾于实体经济之上。最终形成一种现象。那就是钱开始脱离生产本身,直接利用钱去赚更多的钱。这就是很多人今天所说的金融化。而金融化带来的最大问题,并不是国家立刻衰落。而是社会结构开始撕裂。工业时代最重要的特点,是它能够创造大量稳定的中产阶级岗位。一个普通工人,即使学历不高,也能够依靠工厂工作维持体面的生活。这也是二战后美国中产阶级最辉煌的时代。但金融和互联网时代并不需要如此庞大的普通劳动者。它更依赖少数高学历、高技术、高资本掌控能力的人。于是财富开始向顶部集中。普通蓝领阶层逐渐被边缘化。美国铁锈带的衰落,本质上就是工业中产的衰落。这也是为什么后来 Donald Trump 能够获得大量传统工人支持。因为这些人怀念的,并不只是过去的美国。

他们真正怀念的,是那个普通人依靠劳动也能稳定进入中产阶级的时代。市场经济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,其实是同一个东西。那就是它对效率的无限追求。当这种效率用于技术创新时,社会会高速发展。当这种效率用于全球化时,制造成本会迅速下降。但当这种效率继续发展下去,资本最终也会开始吞噬社会本身。因为资本并不关心就业。也不关心普通人的幸福感。它真正关心的,永远只有收益率。所以现代国家最后都会进入一种矛盾状态。一方面,它们必须依靠市场经济来发展生产力。因为目前人类还没有找到比市场竞争更高效的资源配置方式。

但另一方面,它们又不得不不断限制资本。因为如果完全放任资本自由扩张,金融最终会吞噬实体经济,贫富差距也会不断扩大。美国这些年重新强调制造业回流,本质上就是这种矛盾的体现。疫情期间供应链中断、芯片短缺以及工业能力下降,让美国重新意识到,一个国家如果失去完整工业体系,金融和科技本身也无法长期维持。

于是美国又开始重新补贴制造业线上配资股票。开始重新强调本土工业能力。开始重新干预市场。这其实说明了一个问题。市场经济从来不是一个能够自动保持平衡的系统。它极其擅长释放生产力。但它同样也会不断制造新的失衡。而现代国家几乎都在做同一件事。一边利用市场经济提高效率。一边拼命防止市场经济失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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